和楚见过以后，我便在元珪的暗示下，和公主一同推辞避开，使得整个杏花灼灼的园子里只余下楚和康子原两人。

我和公主、元珪一起在杏园的亭中寻了个位子闲聊，同时也从公主的讲述中得知了楚和子原的相遇。

在清阳公主绘声绘色的叙述里，我不禁也去到了那个三峡边江水滔滔的清晨，云雾缭绕中，六岁的楚遇见了比她大三岁的子原。

他在潮湿的土地上救了她，让她在他的小屋里养病。可是这并未扭转楚的命运，她还是被辗转卖往了长安，成为一名乐伎。后是因偶然的机缘，被司乐之人发现这瘦弱的女孩原是一个极好的学舞的料子，由是才得以入宫，成为了一名舞伶。

清阳公主抱怨说：“你们不知道，我早已为楚和康大人制造过好几次机会了。但是康大人朽木不可雕，十分不解风情，屡屡放弃了和楚的机会！你们说可气不可气！”

“那么这一次……”

“这一次已经够明显了罢。康大人一定能懂得这是什么意思的。”她叹息着说：“只是可怜了楚，明明是个那么好的女孩，却偏偏遇上了这么个人，”她吃吃偷笑：“平白要受这么苦。”

正说话间，隐约看到康子原和楚一同在不远处的花径上走过。

我们连忙隐蔽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，以免打搅了他们的发展。春风和暖，透过嫣红的杏花和翠绿的草地，他们的春衫，随着风中的花瓣簌簌而落。我瞥到子原那淡然的笑意，以及楚明亮的瞳仁，不得不承认的是，自杏花雨中走过的他们，当真匹配得很。

我望着他们不禁也感到高兴，满心羡慕。这情绪一直在心头萦绕着，伴随着他们的足迹从杏园中缓缓走过。

等了好一阵，眼见日将西沉，清阳公主突然又想到了撮合他们俩的办法，于是对我们说：“这样罢，我们也不必再等了，就径直回家去。待得他们爱怎么逛怎么逛，逛完了，也恰好让康大人送楚回家。”

这法子当真比在旁边傻傻地等好得多。反正对于我们来说，这杏园也并非美得如梦如幻的景而不忍离去，于是我们便向公主告辞，目送公主登上了前来迎她的马车，然后和元珪一同离开杏园。

一路回韦宅，我们一同漫步在长安的街道上，黄昏氤氲着橘红的色彩。我谈及康子原和楚，向元珪提到了羡慕二字。元珪听了我说羡慕的话，不禁一笑，问：“我们的感情之融洽又不输于他们，为何还要羡慕？应该是他们羡慕我们才是吧。”

我闻言心下一暖，回过头去，便想解释这心情的来源。但看着他不禁又是一笑，故作黯然道：“是么？谁知道……我们会不会永远这么融洽下去……”

他怔了怔，眸中划过一丝慌张。我叹息了一声，回过头。但强忍的笑意也在这一瞬，看着前面的漫漫长路而黯淡，一抹忧悒突然袭上心头。

是啊，这自然是可能发生的……

“如果有一天我们吵架了。你生气了……兴许，就不要我了。”我不觉慢慢地停下脚步，怔忡着幻想那一日的情景。但同时又想到了楚和子原，便道：“但是子原和楚就不会。”他们有什么好羡慕我们的：“他脾气那么好，楚也是。不论如何，他们都不会起争端……”

“我的脾气很差么？”

他的语气带着紧张之感。

我闻言住了脚步，然后回过头去，万万没有料到的是，此刻的他带着一副小男孩将要丢失妈妈般的表情。

他紧张地望着我，紧张中也带着认真和淡淡的委屈。我愣愣地看着站在夕阳中的他望着我的模样，眼睛无辜地眨着，嘴角闭紧。然后陡然发现……过去……我竟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表情……

心中不禁一荡。

“灵儿……我不会对你发脾气。”

胸口是热热的涌动。过去一直是他把我管来管去。那专制也许并不明显，却是那样地让人透不过气。于是我从未想到他也会如此急于对我保证。垂睫间，本想立即抚慰他，但突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，敛下原本慌张的神情，故作犹疑地问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！”他坚定地点头道：“只要你相信我，我就能保证，我们永远不会吵架。”

我诧异：“要我信你什么？”

“所有。”

我微微笑了笑：“那么，你给我什么完全相信你的保证？”我看到他的神色复又有了焦灼：“就像……如果我问……在我之前，你是否有过别的女子，你会跟我说实话吗？”我笑着上前去，然后看到他的脸色又青又白了一下。而在此之前，我从未问过此类的话题。

“信不信是你的自由。”他低下眼去：“反正……你是第一个。”

过去我从未问过他此类的话题，如今突然提起，倒也并非不相信。男子三妻四妾难以避免，他如今为我做的已经是世间男子的少有，也并非不信任他。如今我看着他似乎不高兴了，也有些紧张：“怎么了？”我走到他面前问。而且我相信，不论他和多少个女子卿卿我我，若非烟花女子，也不会太过火的罢。

他仍然站在原地，不言不语。

我看了他半晌。犹疑之际也有些恐慌，小心地问：“真生气了啊？”

他摇头，然后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怀里。熟悉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，我却不禁有些微颤抖，听到他在我耳边低声说：“你要相信我。”

我怔住。

“不论我说的每一字、每一句，你都要相信。”他的声音低沉、淡漠而带着淡淡的忧郁：“你要知道，如今你是我唯一的家人。是……是我的另一半。我离不开你……”他叹息：“不论我怎么做，都不会离开你。也不论我做了什么……也总是以为你好，做前提……”

春暮温柔的余晖洒下来，我在幸福中轻轻地攀住他的膀臂。

我怀着满心的感动答应了这一切。当时。

但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事不是答应了那么简单。真话与好话，你愿意听哪一个？

我想对于很多人来说，也许都是爱听好话罢。但是我却不是如此。我无法把自己埋在幻象里，哪怕那个幻象多么甜美。于是真话与好话，我爱听真话。

哪怕这会摧毁我的一切，我还是更爱听真话。

雨夜凄迷、花瓣零落。此夜，元珪受同僚之邀共去紫云楼饮酒。我独自在房内等他归来。这一夜，本该如以往一样在我和丫鬟们的刺绣闲聊中度过，却突然听到有仆人通报，说是有个从余杭来的娘子叫小橘，不远千里前来投奔元珪，绞尽脑汁怎么都赶她不走，还请我拿个主意。

我诧异地让仆人领路一同走到韦府大门侧。

却未想，冲入我眼帘的是一个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的女子。她在仆人们的阻拦中挣扎、凄凄哭着，抵抗着所有仆人的恶言恶语，高声道：“你们让我见他！我没有说假话！他真的承诺过的……”她摇头：“我现在不要他兑现曾经的承诺……但是我至少要讨个说法……你们不要拦我！我——求求你们了！”

我的心一颤，仆人帮我撑着伞，我不知不觉地走下小阶，到了众仆人的身后，直面她哭泣哀求的身影。

仆人们看到我过来，都叫了“夫人！”接着便问：“这疯女人在这里哭哭叫叫好久了……夫人，您直接跟她说吧！让她死了那条心！然后撵出去！”

我充耳不闻，只是望着她。也许因为怕我多想的缘故罢，那前来通报我的小厮没有多说这女子来此哭闹的原因。然而她是前来投奔元珪的。我本就满腹疑云，此刻来到这里，听着她和小厮们的话，突然之间，震撼之余，更是难免地疑窦丛生。

她蓬松的头发遮住她的脸。确是余杭口音，而此刻她也望着我呆住，唯一能清晰看到的她身上的部分便是那对双眼。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

“把她带进去。”我吩咐：“给她沐浴更衣。”

我没有搀扶她，我只是让开了道，让那些仆人们在回过神来后，把这仍旧呆呆望着我的，像怨魂一样的女子拖进去。

她几乎不会走路了，估计是走了太多的路，神智也突然不清楚。双腿都是耷拉在地上让人拖进去的。

看着她耷拉在地的双腿，我第一次感到恐惧。她一直望着我，直到被拖过我的身侧。而我也望着她的眼睛突然感到冷。

从那女子的凄惨与狼狈里，我隐约也似感觉到了元珪的……冷酷与残忍。仿佛这女子是一个通往元珪另一个世界的窗口。我颤抖，对于……那我从未看到过的元珪的另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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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你是韦夫人？”

从清水阁沐浴后回到房中的橘，披散着一头长发，一见到我，便颤抖着问出了这句话。

我的目光透过她现在完全露出的脸。如果忽略那些被刮伤、打伤的痕迹不计，我相信她曾经是一个秀丽的女孩子。裸露出内单的手腕上有一些鞭笞的痕迹，如今已经结了痂，却仍旧触目惊心。我听着她如今张口便问我这句话，盯着她无意透露的身上的伤痕，越发感到难过，却没有回答她：

“你的伤很多，要找个大夫看看吗？”

她仍然盯着我，呆呆地。

“你……是韦夫人……”

我没有理会她，或者我也不敢理会她，而只是回头对身边的丫鬟说：“给我请个大夫来，给这位姑娘看看。”

她仍旧呓语般地喃喃：“你竟然……是韦夫人……”

我回过头去。

看着她怅然若失的脸，蒙着多少凄楚啊。我看到她的眼眶中泪水闪烁，然后突地自眼中落了下来，滑落已经被骄阳晒得有些黑的脸，砸到衣上……

是的。她也许是一个对于我来说并不利的身份。但是我不敢问她。因为我还是相信、还是想相信元珪他不会那么做……他不会骗我，虽然我饱含着对真相的渴求。于是我拼命地调整心态。我告诉自己，她是个骗子。然后尽量地让自己冷淡地说：

“不错，我是韦夫人。”我扬了扬眉毛，轻声问：

“你呢？你是什么人？”

她噙着泪抬起头来。

我想，我此刻看上去一定很坏。

她再次呆呆地望着我，泪水也停止了掉落。我们如此漫长而本能地对视，我的目光是冷淡而不带感情的。我冷酷地等着她说出她“编造”的假话。而她看着如此冷酷的我，恍惚也像是没了灵魂的傀儡，呆呆地感受着我的敌意而已。

“你……韦夫人……”她呆望着我，微微的回头，终于缓缓开阖嘴唇，说出了她的身世和名姓：“我……姓王，叫橘……”她继续如此缓慢而僵硬地回答说：“我……是、韦郎、曾经……说过……要娶的人……”

晴天霹雳。

我的嘴唇不由得闭紧。蹙着眉头死死地望着她，集中所有精力，听她将要说出的话。

“我、还是……他，第一个……孩子……的、的母亲……”她如机械般吐出这几个字，接着泪水突然又蒙上了眼眶，她咬紧下唇：“虽然……孩子，已经死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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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远来堂里，让人点亮堂中所有的灯。

雨帘在大开的门外使世界一片朦胧。橘的话不断在我耳边萦绕着。

“他在余杭……三个月，我们日日朝夕……相处，亦、尽了云雨之……欢……后来……他到了余家……做书童，说……方便读书，中举，不久便随着余家……到了姑苏……

“此后，他再也没有回来。”她怔怔地说：“因为那时父母发现我……我……”难以启齿之事，她答得缓慢：“便认为，我有辱门风……把我赶出了家门。

“我展转……到了姑苏找他，还没到，便被人卖到了岳州……

“孩子死了……”

他不是说过，我是他的第一个的吗？

我在原地呆呆地坐着。不知过了多久，韦家大门终于打开。

我抬起头，看到从门外慢慢走进的元珪。他的脚步因酒醉而有些踉跄，立刻有人前去扶他，问候着，但是他看到我便笑了起来。

原本脸上的醉意一扫而光。他踏着雨露慢慢地走来。此刻，不知何时，雨停了……

因为酒醉，跨进远来堂的时候，他的脚步究竟还是跌跌撞撞。

我吩咐所有的仆人们都下去。他踉跄地走到我的面前，然后看着我笑，说：“灵儿，你知道吗……子原要和楚成亲了。他说，以后要叫楚……楚娘……好，听吧？以后我的妹妹，叫楚……娘……”

“真的……？”我也为她感到高兴，然后他迷醉地笑了。俯身徐徐将我揽入怀中：

“怎么这么晚……还不睡？不是跟你……说过吗？不用等我。”

“我担心你啊……”我这么说着，笑容却慢慢地褪去。心头酸涩。感觉到他低低地笑了，就如曾经一样。元珪……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会是那样的男子？如此不守信，践踏女子的信任与感情。又如此不负责……那，真的是你？

不过这都不重要了。我现在想问的只有：

“郎君……你曾经到过余杭吗？”

不要骗我。我相信你。

酒气暖暖吹来，在耳边回荡。他搂着我，却似没有听清刚才的话，只是带着笑意悠悠地说：“楚和子原就要成亲了……很多人都成亲了啊……你知道吗？灵儿……张说大人添了爱子……”他吃吃笑了起来：“那孩子多可爱……嗯……我总是在想，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孩子该多好……”

我泪水盈眶，却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：

“你……到过余杭吗？”

顿了一顿，但他好歹是听清了罢。然而，他也似要在我肩头昏昏睡去，一边轻轻地点头说：“到过。”

我便要问他下一个问题。一边他也站起身，要把我扶起来，道：“走！我们去睡觉，天色也不早了。”而我却摇头，没有随着他的力道站起来。当他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，诧异地停住，回过头来望着我。端详着。然后半晌……他笑。

“灵儿……是想去余杭看西湖十景么？”

我不语。

他睁眼思忖：“待得上元罢？”他问：“如何？上元灯节，我便带你去余杭……”（未完待续）